第三十二章紅門之後

他們趕回白晝工作室時，已經是晚上十點。

街道兩旁的路燈被雨水映成一片模糊的黃色，車輪駛過積水，發出連續不斷的聲響。

林恩坐在副駕駛，手機仍貼在耳邊。

電話已經斷了。

他重新撥打小栗的號碼。

無人接聽。

許知遙坐在後排，手裏攥着那張照片。照片上的小女孩被她的手指遮住了一半，只露出一雙望向鏡頭的眼睛。

“你覺得程越還活着嗎？”她問。

林恩看着車窗外飛快掠過的建築。

“我不知道。”

“你覺得我父親還活着嗎？”

“我不知道。”

“你只會說不知道。”

“因為現在任何确定的答案，都可能是別人替你寫好的。”

許知遙沒有再說話。

車內重新安靜下來。

周岚坐在她旁邊，始終沒有碰她。

白導開車的速度越來越快。

林恩看了一眼後視鏡。

遠處有一輛黑色轎車一直跟着他們。

那輛車沒有開遠光燈，車牌被雨幕遮住，只能看見兩盞冷白色的車燈。

“後面有人跟蹤。”

白導沒有回頭。

“看見多久了？”

“從醫院出來之後。”

“幾輛？”

“一輛。”

“先不管。”

許知遙擡頭。

“不能不管。”

“現在最重要的是工作室。”白導說，“如果對方是沖着小栗去的，我們必須先回去。”

林恩看向他。

“你知道對方是誰？”

“不知道。”

“但你知道他們會找上門。”

白導沉默片刻。

“因為他們已經找過一次。”

“什麽時候？”

“十二年前。”

車內的空氣又一次變得沉重。

白導握着方向盤，指節微微發白。

“紅門不是沈硯一個人的秘密。”他說，“它屬于一群人。”

“程越也是其中之一？”林恩問。

“是。”

“你呢？”

白導沒有回答。

許知遙看着他的後腦勺。

“你也在裏面？”

“我曾經幫過他們。”

“後來為什麽離開？”

“因為我發現，所謂保存真相，并不等于把真相交給所有人。”

“所以你選擇什麽都不說？”

“我選擇等一個人自己找到門。”

許知遙低下頭，看着手裏的照片。

“那個人是我？”

“是。”

“你們從什麽時候開始等我？”

白導沒有立刻回答。

“從你第一次來工作室開始。”

“可我以前來過很多次。”

“第一次按門鈴之後，你沒有再來過十二年。”

“我不記得。”

“因為你母親不讓你記得。”

周岚閉上眼睛。

“那天我給她吃了藥。”

許知遙看向她。

周岚的聲音很低。

“醫生說那只是鎮靜劑，不會影響記憶。但你燒得太厲害，後來把那天發生的事情忘了很多。”

“我不是忘了。”

“什麽？”

“我只是一直不願意想起來。”

這句話讓周岚睜開了眼睛。

許知遙望着車窗上的雨痕。

“我記得門鈴。”

“知遙……”

“我也記得門後有人。”

車內所有人都看向她。

“什麽人？”林恩問。

許知遙的眉頭慢慢皺起。

“我不知道。那時候門沒有開，但我聽見裏面有人在争吵。”

“你聽見了什麽？”

“一個是我父親的聲音。”

“另一個呢？”

許知遙擡手按住額角。

“他說，讓沈硯把東西交出來。”

白導猛地踩了一下剎車。

車身在濕滑的路面上向前滑出一段，随後停在紅燈前。

“你确定？”

“我不确定。”

“你有沒有看見那個人？”

“沒有。”

“聲音呢？”

“很低。”

許知遙閉上眼睛。

記憶像一塊埋在水底的玻璃，随着她的呼吸慢慢浮起。

門後有争吵聲。

沈硯說：“你不能拿她來威脅我。”

另一個人說：“她本來就是鑰匙。”

“她不是。”

“你比誰都清楚。”

然後是撞擊聲。

她按下第三次門鈴。

門後突然安靜下來。

有人走到了門邊。

那個人隔着門停了一會兒，最後沒有開門。

接着，周岚從街對面沖過來，抱起她，把她帶進了車裏。

她記得車門關上的聲音。

也記得自己回頭時，看見工作室二樓的窗戶裏站着一個人。

一個戴着眼鏡的人。

“是程越。”許知遙睜開眼睛，“當時站在窗邊的人，是程越。”

白導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周岚卻低聲說：“不可能。”

“你為什麽說不可能？”

“因為程越那天不在工作室。”

“你怎麽知道？”

“因為是我讓他離開的。”

許知遙看着她。

周岚的手指緩慢收緊。

“那天晚上，我和他見過面。他說沈硯已經被盯上了，不能再留在工作室。我讓他去南站等我。”

“可他沒有去。”

“我不知道。”

“你總是不知道。”

周岚沒有辯解。

紅燈變綠。

白導重新發動車子。

這一次，後面的黑色轎車沒有跟上。

它停在路口，隐藏在雨幕之後。

林恩回頭看了一眼，車裏似乎坐着一個人。

那個人戴着眼鏡。

白晝工作室的門敞開着。

門鈴歪向一邊，電線垂在牆上。

門口的椅子翻倒在地。

小栗不見了。

許知遙沖進房間。

“韓小栗！”

沒有人回答。

室內沒有打鬥痕跡。

相機還在桌上。

桌旁有一只摔裂的玻璃杯，杯中的水已經流到地面。

林恩迅速檢查四周。

系統界面在視野中展開。

【檢測到異常移動痕跡。】

【進入時間：21:42。】

【離開時間：21:48。】

【離開人數：一人。】

許知遙看向林恩。

“只有一個人？”

“系統顯示只有一個離開者。”

“那小栗呢？”

“可能不是被帶走。”

“什麽叫可能不是？”

林恩走到工作室中央。

地面上有幾滴水，從門口一路延伸到照片牆下。

照片牆最下方少了一張照片。

正是那張“大家都在”的照片。

林恩望向牆面。

照片被取下後，後面露出一個小孔。

他伸手探入孔中，摸到一根細繩。

輕輕一拉。

牆面傳來沉悶的機括聲。

照片牆緩緩向外彈開。

後面露出一道紅色的門。

門并不大，漆面鮮紅，紅得像剛剛刷過。

門框周圍沒有灰塵。

門把手上還有水珠。

許知遙站在紅門前。

“這就是他們說的紅門？”

白導點頭。

“它什麽時候在這裏的？”

“從工作室建成之前。”

“你知道它後面是什麽？”

“知道一部分。”

“你進去過？”

“沒有。”

許知遙看了他一眼。

“你們一直等我來開？”

“不是。”

白導看向紅門。

“我們一直在等門自己選擇人。”

“門會選擇人？”柚子問。

“從來不是門選擇人。”林恩說，“是有人在門後選擇誰能看見它。”

紅色門板上忽然亮起一行細小的白字。

【許知遙。】

許知遙伸手觸碰門把。

周岚抓住她的胳膊。

這一次許知遙沒有立刻甩開。

她問：“你怕什麽？”

周岚望着紅門。

“怕裏面沒有你父親。”

“如果沒有呢？”

“怕裏面只有你父親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那我也要聽。”

周岚緩慢松手。

許知遙轉動門把。

紅門打開了。

門後不是房間。

而是一條很長的白色走廊。

走廊兩側排列着許多相同的門，每扇門上都寫着一個名字。

沈硯。

周岚。

程越。

白導。

林恩。

柚子。

秋水。

甚至還有小栗。

他們的名字被分別寫在不同的門上。

走廊盡頭傳來一陣很輕的腳步聲。

左腳拖地。

右腳落地很穩。

一步。

停頓。

又一步。

許知遙向前走去。

“知遙。”周岚叫住她。

許知遙回頭。

“這次你可以不跟來。”

周岚看着她，搖了搖頭。

“這次我跟你一起。”

兩人走進白色走廊。

林恩、白導、柚子和秋水随後進入。

紅門在他們身後緩慢關閉。

關閉前的最後一刻，林恩看見工作室裏的相機自行亮起。

屏幕上出現一張照片。

照片拍的是紅門背後的走廊。

可照片裏，走廊上站着一個人。

那個人沒有戴眼鏡。

頭發花白，右肩微微下垂，正望向鏡頭。

沈硯。

照片下方顯示着時間。

【現在。】

紅門徹底關閉。

走廊盡頭，那個拖着左腿的人停了下來。

他沒有轉身。

只是低聲說道：

“你們終于把她帶來了。”

許知遙看着他的背影。

“你是程越？”

那個人沉默片刻。

“不是。”

“那你是誰？”

他緩慢轉過身。

白色燈光照亮他的臉。

他沒有戴眼鏡。

也沒有右腳支架。

但那張臉，和照片裏的沈硯一模一樣。

“我是沈硯。”

他看向周岚。

“也是一個本來不該活到今天的人。”

周岚捂住嘴，向後退了一步。

許知遙沒有動。

她看着眼前這個人，像在确認十二年裏的每一場夢是否終于有了形狀。

沈硯卻沒有向她走來。

他只是指向走廊兩側的那些門。

“在你見我之前，先選一扇門。”

“為什麽？”許知遙問。

“因為你想知道的真相，不在我這裏。”

“那在哪裏？”

沈硯望向她身後的紅門。

“在你最不願意打開的那一扇。”

走廊兩側的門同時亮起。

每扇門上的名字逐漸消失，只剩下一個新的标簽。

【那天晚上。】

許知遙的手慢慢垂下。

沈硯看着她，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知遙，歡迎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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